| 好想给爹点支烟[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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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烟草在线据《中国作家网》编辑整理 更新日期:2007-10-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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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世的时候,常回忆些年久日深的家世。在我看来,关于“家族烟草作坊”的老故事,便是一部无需任何修饰,拈来便可搬上银幕的影视作品,例如大染房、玉碎之类。
老故事发生在日伪时期。东三省沦陷之后,小日本实行经济独裁,将包括烟草业在内的民族工业,全部掌控在手中。一时间,市面上香烟绝迹,烟民们郁闷得抓耳挠腮。我的祖籍山东诸城,挑着扁担闯关东到沈阳的祖母极有经济头脑,萌生出“做烟卷”的念头。
那时,母亲刚刚“过门”,父亲是公交公司“魔电车”司机。当时,家中上有老祖母、疾病缠身的祖父,下有尚未成年的两个叔叔和奶奶收养的一个原本给父亲做童养媳的小闺女,一家十几口子,吃上顿,愁下顿,日子过得朝不保夕。半残守缺的祖母的念头,令阴霾密布的家院当空升起明媚的阳光。然而,阳光很快消散。暂且不谈做烟卷进料需要的款项和进货渠道,仅仅那细溜溜,白花花的烟卷所需的工艺,他们都是不掌握的。还是我的胆大聪明的祖母,她一跺脚,卖掉腕上的家传玉琢,从山东老家贩了些烟叶子,晒干、碾碎,在煮饭用的一口硕大铁锅中“炒熟”,然后买来白纸,裁减成“烟衣”大小,自己上手,竟然真的卷出了“烟卷”。当然,并不是一举成功。从炒烟丝开始,家族烟草作坊经历过屡屡失败。刚刚过门,还是新媳妇的母亲因为将烟丝炒焦,挨过好容易熬成婆婆的我的祖母不少责骂。但,最终还是成功了。烟卷出来了,我的尚未成年的叔叔胸前挎着烟盒子,就像影视作品中那些孩子一样,沿街叫卖:“卖烟卷啦,尚好的烟卷……”一时间,李家的烟卷,誉满“小西边门”。母亲用祖母分给她的“银子”,做了一条“士丹兰”色的夫稠料旗袍,买了双黑布帮襻带的学生鞋。脱下那双厚重的“乌拉草鞋”,母亲感到身子立即轻松起来。
“乱世存银,盛世把玉。”那是个乱世,聪明的祖母把卷烟赚来的银子换成金戒指、金手镯。母亲说:你奶奶把换来的“金溜子”用线绳串起来,挂在墙上,像饰物,令陋室蓬荜生辉。这下可好,街坊邻居们发现了这一生财之道,纷纷效仿,有的甚至打着“老李家烟卷”的旗号,使李家的烟卷质量大打折扣。看来,“假冒伪劣”一词,并非新时期的产物。祖母当然没有能力去“打假”,便苦思冥想,企图独辟歧径。我想,我的祖母若在当今时代,肯定能闯出一条女企业家的道路。她老人家冷静思考之后,跑去药房,买了“仁丹”回来,碾碎,加在烟丝中,使得李家烟卷有了“清凉、清润”的口感。李家烟卷跨上新层次,产生了质的飞跃。
但,这种很容易识别的“新招”,立即被左邻右舍们识破,“仁丹”烟卷很快风靡卷烟市场,加之小日本掌控下的卷烟厂相继恢复生产,李家的烟卷作坊,终是无法披敌而偃旗息鼓。
这是我父亲品烟以致后来嗜烟如瘾的一个历史背景。李家烟卷作坊的卷烟投放市场之前,必须做质量验证,祖母品过之后,让父亲过口,一来二去,他由被动而逐步主动地抽起烟来。
记忆中,父亲是烟不离手的。好像是当时市场上最为普通的百姓烟,“大前门”、“牡丹”什么的。西迁之后,父亲开始抽那种新疆人称为“莫合烟”的自卷烟。因为有了那段家族烟卷作坊的历史,父亲卷磨合烟的手艺,也是娴熟得可以。他将用报纸裁剪的“烟衣”整整齐齐插在中山装的上袋,装烟丝的,则是一只扁状手掌大的铁盒子。烟瘾一来,父亲用唾沫沾湿食指,抽出一张烟衣,拇指与中指上翘,食指下压,烟衣呈瓦状,另一只手捏着铁盒,沿瓦状沟底,将烟丝布上去,众指一合,烟衣严丝合缝,再口水舔湿粘合,将烟衣两头一捏,掐头去尾,一支烟就完成了制作过程。擦着“洋火”,点着烟,猛吸一口,吐出一口清云,一种飘飘欲仙的惬意,写上父亲清俊的面颊,他仿佛进入了精神的仙境。文革中,因历史问题,父亲去当一辆北京吉普巡回电影车的驾驶员。掌握方向盘,卷烟显然不方便。我的慈祥的母亲便承担起为父亲卷烟的责任。母亲并非坐在副驾员的座位上,侍奉父亲抽烟,而是把烟卷好,一只只排列在硬纸壳糊制的盒子里,每天早晨,交给出门的父亲。母亲周而复始地做着这件事情,毫无倦怠之意。母亲卷烟的程序,与父亲如出一辙。只是,出自母亲之手的磨合烟,看上去比父亲卷的,要娟秀得多。到底是李家烟卷作坊培养出来的“卷手”。现在回想,母亲对父亲的爱,都在那一只只整齐排列在纸盒中的烟卷之中了。与现在那些为丈夫抽烟而千斥万责的小女人们相比,母亲那种夫唱妇随的对父亲的爱,是多么的深沉,那是凝聚在岁月中的爱啊。父亲五十岁那年,被突如其来的脑外溢击倒,整整在病床上昏迷了三十天。昏迷中的父亲每每扯起盖在身上的棉被,两只手习惯性地,不停地做着卷烟的动作,并做夹烟状,将手放在唇边。母亲不置一语地看着父亲,而我的内心则被一种未曾替父亲卷过磨合烟的歉意自责并哀痛着,禁不住泪流满面。不置一语的母亲没有悔意,她满足过父亲的需要,哪怕不睡觉,也要为父亲卷好足够一天抽的烟卷。可我却没有。那时,我真想给父亲卷一支烟,让他刁在嘴上,亲手给他点燃,看着他吞云吐雾。父亲生命力的顽强,超出医生的预料,更令我们始料不及。三十天后的一个深夜,他神奇地睁开了眼睛,惊异地看着守候在床边的我和姐姐,似乎在问:你们怎么不睡觉?
父亲的身体日渐恢复。一个清晨,他笑盈盈地出现在阔别三个月的家门口……脑外溢患者昏迷三十天,挣脱死神之手,不留任何后遗症地回到亲人身边,医生定义:是“医学学史上的一大奇迹”。出院之前,除了按时服药之外,医生最为重要的医嘱,便是令父亲与“烟酒”诀别。父亲很是听话地把烟酒戒了一段时间。可是,随着身体完全康复,他渐渐丧失了警惕,重新端起酒杯,再度卷起磨合烟,直到青光眼夺去他的光明。可我们知道,烟酒伴随父亲一生,成为他的嗜好。不喝、不抽的父亲,内心的郁闷,任什么都难以消除。不知何时,我也成了烟民,一天的抽量,比父亲当年更甚。我常常想起昏迷中的父亲用被头卷烟的情景,那真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渴求。每每想到嗜烟的父亲,便心生想给老人家点支烟的强烈念头。
清明之日,赶回故地给二老扫墓,在父亲、母亲的坟茔前,摆上祭品,我另外点了一支烟,抽了几口,然后,轻轻放在了供台上。我心知肚明,就像不可能吃上那些可口的祭品,父亲同样抽不上那支烟。但,内心深处,却有一种满足了父亲的轻松的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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